专访|清华同衡规划院城市策划所所长彭剑波:规划院从绘制蓝图转型“城市运营智库”,城市更新将开启城市第二发展曲线

wap (16) 2026-10-20 21:11:51

每经记者|陈梦妤    每经编辑|杜宇    

“这部规划是城市更新从试点探索迈向‘全国化布局、系统性重构’的标志性文件。”

10月19日,清华同衡规划院城市策划所所长彭剑波博士在接受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(以下简称NBD)专访时指出,作为首部国家级专项规划,《城市更新“十五五”规划》第一次把城市更新从行动变成了可考核的制度,使各地有了“干什么、怎么干、干到什么程度”的操作依据。

“在我看来,城市开发开启了中国城市的第一增长曲线,城市更新将开启第二发展曲线。”彭剑波说。

专访|清华同衡规划院城市策划所所长彭剑波:规划院从绘制蓝图转型“城市运营智库”,城市更新将开启城市第二发展曲线 (http://www.kingbaby.com.cn/) wap 第1张清华同衡规划院城市策划所所长 彭剑波 博士 受访者供图

“在三重约束下走出的共生更新路径”

NBD:相比其他一线城市,北京城市更新的特征是什么?

彭剑波:北京城市更新的特征可概括为在 “三重约束下走出的共生更新路径”:历史文化保护红线、减量发展天花板、超大城市治理复杂度叠加,决定了北京不能走大拆大建、增量平衡的老路,核心是在 “不能长高、不能长胖” 的条件下,依靠空间效率、业态质量和运营能力实现价值回归。

和其他一线城市相比,北京的独特之处在于,更新目标并非追求增量最大化,而是在“减量”前提下实现功能优化、品质提升与综合效益。北京部分城市更新项目“地上守形制、地下挖价值”的实践,正是这一逻辑在空间操作层面的体现。

NBD:在北京这种共生型更新当中,原住民诉求与文旅流量的冲突该如何化解?

彭剑波:在我看来,共生型更新包含保留原住民、主客共享、新旧共生三个层次。其核心判断是:化解冲突的关键不在于“二选一”,而是把原住民的日常生活本身转化为更新价值的组成部分,而非将其视作更新的阻碍。文旅流量应当导入经过治理设计的公共空间与商业界面,而不是无差别涌入居住街巷;原住民居住空间和游客体验空间之间,需要清晰的边界管理和利益共享安排。冲突化解不靠简单隔离,而靠“边界设计+利益联结+日常优先”。

相关研究提出,城市更新要坚持以人为本、回应真实需求,建设现代化人民城市。城镇化逻辑已经从产城人转向人城产,人是第一位的。原住民的居住安宁、生活尊严是更新方案的基准线,不能成为流量经济的成本项。实操上应注重运营前置,在方案设计阶段就纳入利益分享机制、流量导入的时段与强度管控;同时必须保留不依赖消费行为的、对市民日常生活提供支撑的场所,防止生活世界被流量逻辑侵蚀。共生型更新应坚持共谋、共改、共营、共治、共享,尊重原住民的主体性和权利,前置性治理安排非常重要。

从出图单位到“城市操盘智库”

NBD:我国城市发展已从大规模增量扩张转向存量提质增效。在您看来,这一转向对规划师、地方政府和开发商分别意味着什么?

彭剑波:可以用“四项原则”概括这一转向对不同主体的含义:立足“城”的定位,发挥“市”的力量,实施“更”的行动,呈现“新”的获得感。这一转向,是城市发展逻辑与动能的根本性转变。

对规划师而言,核心变化是从“画蓝图”转向“算账与运营”。增量时代,规划的重心是空间排布与指标分配;进入存量时代,规划师先要回答清楚三个问题:钱从哪里来、运营如何持续、原住民和市场主体各自获得什么。

对地方政府而言,意味着从“卖地—建设”的循环中退出,转而扮演规则制定者与统筹协调者的角色。有为政府和有效市场需要打好配合:政府守住文保底线、做好民生保障与片区统筹;市场负责业态导入、提升运营效率、实现资产增值。

对开发商而言,“建成即开卖”的商业模式已经终结,存量资产是长期运营的现金流游戏,建成才是运营的真正开始,转型方向不是成为“更会建的开发商”,而是成为“更会运营的资产管理者”。

NBD:您带团队做北京大栅栏观音寺片区、法源寺街区改造时,其实涉及了策划先行、资产思维等各方面。规划院的角色是否正在变成“城市操盘智库”?是否涉及新的考核指标?

彭剑波:答案是肯定的。传统规划院的核心能力是“把空间画对”,城市更新要求的能力是把项目算活、把运营理顺、把多方利益摆平。“六位一体”(区域统筹、市场主导、策划先行、规划引领、价值转化、运营治理)的工作框架,给出了这一角色的具体内涵。“以平方米论英雄”具有标志性意义:运营绩效而非图纸产量,正在成为衡量规划工作质量的核心尺度。这意味着规划院不是在画图和操盘之间做量的延伸,而是在知识结构、价值创造方式和制度介入深度上同时发生质变。

城市更新时代,相关研究将规划师的新角色概括为系统集成者、陪伴赋能者和共创实验者,规划的核心优势要从描绘愿景转向盘活资产、提升低效空间效率、创造综合价值。同时也要看到,运营绩效的考核需要外部制度环境支撑:如果没有权益市场和退出通道,考核容易退化为短期现金流指标。因此,规划院转型城市更新“操盘智库”,也需要内部考核从“图纸产量”转向运营绩效。

城市更新将开启我国城市第二发展曲线

NBD:对于现阶段“全员更新”后可能出现的新一轮同质化,如非遗街、咖啡巷、灯光秀、市集等,您怎么看?

彭剑波:城市更新要避免“千街一面”。我提出的“五新融合”(注:空间更新、文化复兴、产业焕新、运营创新、治理革新)工作框架中,“文化复兴”的本义是在保护文脉基础上擦亮文化IP,而非复制通用的网红符号。

同质化的根源,是许多项目把“文化复兴”简化成了文化装饰。非遗街、咖啡巷、灯光秀、市集本身不是问题,问题在于业态没有和本地文脉、常住人群、本地产业链之间建立实质关联。一个有真实产业根基的街区,其业态组合、空间形态和运营节奏是由产业逻辑“长出来”的,而不是由设计公司“套出来”的;反之,跳过产业研究直接进入空间和招商,不研究“一业一策”,不围绕业态定制形态,就容易滑向可复制的标准答案。

城市更新要把城市的“根与魂”留住甚至擦亮。相关研究也提醒,仅有建筑之形、无文化之魂的仿古造景,看似还原风貌,实则损害历史真实性。同质化不是单纯的审美问题,而是产业根植性与治理深度的双重不足。

NBD:如果给城市更新画一条曲线,2020年—2025年是“政策预热”,2026年—2030年会是什么?

彭剑波:城市开发开启了中国城市的第一增长曲线,城市更新将开启第二发展曲线;“十五五”期间城市更新市场容量预计超过15万亿元。

如果2020年—2025年是“政策预热”,2026年—2030年可以概括为“制度成型与运营分化的曲线”:前半段以体制机制的系统性重构为主线,后半段以运营能力的真实分化为主线,能跑通“投—建—运—退”闭环的项目和主体将获得持续竞争力,跑不通的将面临资产沉淀和财务压力。

从现实看,城市更新越往深处走,面对的越不是单一建设问题,而是资金、产权、规划、产业、运营等多方面问题;现行增量开发制度体系在面对产权复杂化、投资周期长的存量更新时调整相对滞后,体制机制障碍是全面推广的首要挑战。

基于上述判断,从规划角度提出三条建议:

第一,把“体检—策划—规划—算账—投资—改造—运营”一体化流程制度化。坚持“无体检不更新”,从体检的问题清单和资源清单出发,经由策划和算账形成可投资、可运营的方案,再进入规划实施,并使这一链条进入地方制度而非停留在项目创新层面。

第二,为存量更新建立区别于增量的规划规则和考核规则。容积率、用途管制、消防审验、产权登记、财税管控等规则如果继续按增量逻辑运行,更新项目就会在合规层面持续消耗制度成本,压降综合成本也只能是局部减负。建立平行于增量规则的存量规划制度,是第二发展曲线从政策驱动转向制度驱动的基础设施。

第三,把治理革新从“末端补丁”提升为前置条件。一个更新项目如果在空间和招商方案成型之后才考虑原住民协商、多元共治和利益分享,治理就会沦为事后协调。先定治理规则和利益联结框架,再定空间方案和业态方案,是第二发展曲线能否实现制度驱动的关键分水岭。

封面图片来源: 受访者供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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