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经记者|吴泽鹏 每经编辑|陈旭
从湖南常德市区驱车往北,约一小时即可抵达津市。这座总面积约557平方公里、常住人口约20万的湘北小城,近两年频频被资本市场和产业界关注,原因只有一个——生物制造。
8月中旬,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跟随“活力中国调研行”采访团走进津市高新区。在湖南利尔生物科技有限公司(以下简称利尔生物)的中央控制室,整面墙的屏幕上实时跳动着上百个发酵罐的温度、溶氧、pH值等数据——这是全球首家实现生物法精草铵膦产业化的企业。
在距离利尔生物不远的湖南生物制造中试基地,来自全国各地的初创团队正在完成从50升发酵罐到吨级的工艺放大验证,园区提供“带设备入驻、公辅配套共享”的加速服务。

湖南生物制造中试基地 每经记者 吴泽鹏 摄
2025年,津市高新区生物制造产业产值达127亿元,占园区总产值的半壁江山。利尔生物、新合新、慕恩生物等40余家企业聚集于此,形成从菌株构建到规模化量产的全链条能力。2026年7月,津市市第十四次党代会明确提出“打造全国生物制造产业先导区”的目标。
一座小城要把生物制造做成国家级产业名片,这个目标并非空中楼阁。就在不久前,津市“生物制造中试基地”入选工信部首批重点培育中试平台。
利尔生物的故事,要从一个产品的价格曲线讲起。
精草铵膦,一种高效绿色除草剂,其除草活性接近普通草铵膦的两倍,农药减量效果显著。2022年底,精草铵膦原药价格曾冲高至约25万~26万元/吨;到2026年8月,已跌至6万元/吨左右。
但在价格下跌过程中,利尔生物却在逆势扩产。2024年,公司精草铵膦产销量居全国第一,全球市场占有率62%。2025年7月,其精草铵膦入选工信部首批“生物制造标志性产品”,是湖南省唯一入选产品。2026年,公司在津市基地启动年产5万吨L-草铵膦扩建项目,并规划30万吨制剂生产线。

利尔生物的精草铵膦产品展示 每经记者 吴泽鹏 摄
利尔生物董事长范谦解释了这个“逆周期”逻辑。他指出,公司通过建设中试平台和梯度发酵罐,提前打通了从实验室到量产的工艺路线,一旦有订单,就可以快速进行大规模制造。
在他看来,行情转暖时再来扩产根本来不及,只有提前把产能和技术储备好,企业才能在周期底部抢占先机。
此外,范谦还介绍,公司2017年才从化学合成转入生物制造领域,之所以能在精草铵膦上实现全球首家产业化,核心在于“化学+生物”的跨界融合:“真正到制造段以后,你会发现核心关键其实是在工程设备的选择,分离、提取及纯化,对很多生物制造企业来说,往往没有化工的经验和背景。而我们恰恰在这个领域很有优势。”
正是这种从化学合成积累的工程化能力,让利尔生物在精草铵膦价格大跌、行业大面积亏损的周期底部,仍然实现盈利。据利尔化学公告,2024年行业深度亏损背景下,其子公司利尔生物仍实现净利润4248万元。
利尔生物并不是个案。津市生物制造产业的逻辑,不是靠单一企业,而是系统性地解决科技成果从实验室到工厂的“最后一公里”。
2021年,津市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颇为“超前”的事——成立全省首个县级院士专家咨询委员会,截至目前,该委员会已聚集15名院士、23名专家。这个“最强大脑”为产业规划、企业破题、项目把关、成果转化提供支撑。与此同时,津市与阿斯利康、中金资本等头部机构合作设立18支产业基金,总规模200亿元,累计投资项目159个,其中落户津市23个。
但真正让津市区别于其他生物制造产业园的,是其“科创平台—中试基地—加速工厂—产业园区”的全链条孵化体系。
津市地处湘北。大规模发酵产业耗水耗电量大,不适合在核心城区布局高端研发。津市的策略是“研发在外地、转化在津市”:在长沙岳麓山实验室建设生物制造研究院,在深圳光明科学城建设科创平台,在上海建设科技成果转化中心,而在津市本地建设中试基地和加速工厂。
这套体系解决了生物制造产业存在的一个结构性问题。据行业统计,合成生物学初创企业从实验室成果到商业化量产的成功率不足10%。高校团队懂技术不懂工程,懂菌株改造不懂工厂设计,跨过这道坎需要的不只是资金,更是系统性的工程化能力支撑。
津市的解法是:依托院士专家委员会提供技术支撑,依托中试基地完成工艺放大验证,依托加速工厂提供“带设备入驻”的公辅配套——从研发到量产,每个环节都有对应平台承接。
这套体系的检验成果,反映在一组数据中:津市生物制造企业从最初的个位数增长至41家,可生产高端合成生物产品200多种,2025年生物制造产业产值增速达24.9%。
放眼常德全市,2025年当地43家合成生物制造企业总产值超过155亿元,全市定下2026年实现220亿元的产业发展目标。而作为全市生物制造核心承载地,津市出台的中长期规划格局更为宏大,明确“三步走”发展路径:到2030年产值达300亿元,2035年达600亿元,2040年建成国内首个以生物制造为特色的“零碳工业城”,产值冲刺1000亿元。
但短板同样存在。津市官方材料坦承三大问题:龙头企业不强,缺乏能整合产业链、主导行业标准、引领技术方向的综合性龙头;审批壁垒偏高,新型生物农药、食品等产品需通过国家部委审批,流程繁琐、周期长;国际化能力不足,企业出海缺乏省级服务平台支撑。
从20世纪70年代津市酶制剂厂的“独苗”,到今天41家生物制造企业的“森林”,这座湘北小城用半个多世纪的时间,回答了一个问题:小城搞生物制造,这条路走得通吗?
如今来看,答案是走得通,但路还很长。当然,它的意义或许更在于,在中国县域经济寻找新增长极的当下,津市提供了一种城市升级的可能性:不以规模取胜,而以专注制胜。
封面图片来源:每经记者吴泽鹏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