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经记者|黄名扬 每经编辑|刘艳美
“十年前,想看川金丝猴,得爬到海拔1950米以上才找得到;最近四五年,它们已经到了海拔1800米的地方。”
说这话的唐玉林,是四川省九寨沟县白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科研中心负责人。他家四代人,已在保护区巡山走了六十多年。这里除了大熊猫,还生活着同样被称为“国宝”的珍稀野生动物——川金丝猴。
“国宝”活动范围扩大,放在地图上只是一条浅浅的等高线。但唐玉林知道,如今这条线下移的背后,是一个国家公园五年来“连点成片”的生态账。
2021年10月12日,我国正式设立三江源、大熊猫、东北虎豹、海南热带雨林、武夷山等第一批国家公园,保护面积达23万平方公里,涵盖近30%的陆域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植物种类。
作为首批5个国家公园之一,大熊猫国家公园也即将迎来五周年。借此契机,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跟随“美丽中国行之探访国家公园”集中采访活动,耗时7天跨省进行深度调研,全方位记录下大熊猫国家公园五年生态保护与绿色发展的丰硕成果。

2026年6月5日,四川白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,野生川金丝猴和唐玉林互动 图片来源:每经记者 黄名扬 摄
大熊猫国家公园设立五年,最直观的成果,是大熊猫种群的恢复与壮大。
在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卧龙神树坪基地,一群“90后”年轻人日夜守护着熊猫“下一代”的繁育与健康。刘怀庭便是其中之一。这位东北小伙,在四川当了十一年“熊猫奶爸”。产崽季,他和同事们24小时轮班守护,一天最多要喂奶8到10次。
精细化的守护带来明显成效。随着配种受孕难、育幼成活难等世界性繁育难题被攻克,圈养大熊猫种群数量实现稳定增长。
据神树坪基地副主任吴虹林介绍,该基地已累计繁育143胎、199只大熊猫。截至2025年底,全国圈养大熊猫种群数量已达808只,且圈养种群的平均亲缘关系值逐步降低,遗传多样性不断上升。经科学评估,现有大熊猫圈养种群保持90%遗传多样性的时间可达200年。
但圈养只是第一步。让大熊猫真正回到野外,才是保护的终极目标。

2026年6月2日,四川省雅安市宝兴县邓池沟,世界首只大熊猫科学发现地 图片来源:每经记者 黄名扬 摄
在距离神树坪基地约20公里的卧龙核桃坪基地,“母兽带崽”野化培训方法取得突破,即幼崽跟随母亲学习野外生存技能,不依赖人工喂养。得益于此,目前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已放归人工繁育大熊猫11只,其中9只存活,存活率超过82%。
野外大熊猫种群的复苏,同样离不开栖息地的修复。栖息地的守护者,则是一群像李鹏这样的基层管护员。
“这里是我的家乡,也是大熊猫的老家,山上山下是我们共同的家。”李鹏在大熊猫国家公园四川蜂桶寨片区,巡山已整整23年。2003年,23岁的李鹏第一次进山,还没见识过这片大山的冷峻。身上设备不多,进山没多久,暴雨、冰雹、大雪轮番砸下来,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,“我第三天下山时腿还在打颤”。
国家公园设立后,装备升级了,北斗卫星终端上手就能用,红外相机和手持热成像仪也配上了。如今,李鹏的巡护效率高了,危险少了,但李鹏最在意的变化,却不是装备。
是女儿的目光。
以前,女儿不太理解父亲为什么回家时间那么少,为什么总往山里跑。但随着近几年学校的生态科普教育越来越多,女儿对他巡山的事情也越来越感兴趣,在学校还会跟同学们讲爸爸的故事。
“听她说话的口气就能感觉到她也很开心,为爸爸在做保护大熊猫的事儿感到很骄傲。”李鹏说。父辈守护的山林,正在成为下一代人心中的骄傲。这就是跨代际的意义——生态保护不仅是为了当下,更是为了让孩子也以这片青山为荣。
大熊猫被称为“伞护种”。保护它,就像撑开一把大伞,其栖息地上的8000多种野生动植物和生态系统都能随之得到庇护。唐玉林守护的川金丝猴,就是这把伞下最生动的印证。
唐玉林与川金丝猴的缘分,始于半个多世纪前。1963年白河自然保护区成立时,他的舅爷唐国顺是第一批工作人员;后来父亲唐代贵也加入守护队伍。唐玉林自小看着舅爷和父亲巡山,1990年,22岁的他接过接力棒,成为第三代守护者。2019年,侄子唐小刚也加入巡护队伍,成为第四代护林员。
四代人,六十余年,只为一件事。
唐玉林用脚步反复丈量这片1.6万余公顷的山林。他见证了川金丝猴种群数量从20世纪60年代的几百只增长到约1700只,足足翻了3倍。更让他欣慰的是,近五年金丝猴的活动海拔下限从1950米下降到1800米——这150米的落差,是栖息地质量提升最直观的信号。
“海拔线就像一道生态水位线。”唐玉林说,生态上升,猴群下移;生态下降,猴群退守。国家公园设立这五年,正是让生态水位抬升的五年。
这把“伞”护住的远不止金丝猴。

2026年6月4日,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松潘县,黄龙乡生物多样性保护良好,游人如织 图片来源:每经记者 黄名扬摄
在四川黄龙,需要7到10年才能从冻土中破土而出的全缘叶绿绒蒿,被完整保留了下来;在甘肃陇南,无数珍稀昆虫和植物得以存活;在四川省拖乌山、泥巴山、二郎山等大熊猫栖息地植被脆弱区域,为建设实施6条生态廊道,连通13个大熊猫局域种群栖息地,已修复纯灌木群落、低郁闭度森林、高密度人工林等不适宜栖息地26.56平方公里。
这把伞撑得越开,伞下的生命就越繁盛。唐玉林说,现在巡山时,不仅金丝猴和熊猫常见,羚牛、鬣羚、血雉等野生动物的遇见率也明显提高了。
如今,大熊猫国家公园已在全国、乃至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中占据着十分重要的地位。这里已记录有脊椎动物5纲37目132科870种、 昆虫23目188科2116种,其中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167种,中国特有种149种;已记录有高等植物326科1532属7127种,其中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150种,中国特有种2189种。
国家公园建设,从来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事。它撑开的也不仅是一把生态之伞,更是一把文化之伞——护住万物生灵,也护住世居于此的人和他们千年的文化传承。
大熊猫国家公园设立后,昔日“靠山吃山人”变成了“青山守护人”。在国家公园里,记者看到许多穿绿色背心的生态管护员。黄龙沟管理处副处长苏洪涛介绍,他们大多是当地的原住居民,“因为生态环境好了,原来更多出去打工的人也可以返乡上班”。
据了解,大熊猫国家公园四川片区已制定友好示范社区创建指南,组建共建共管委员会40个。同时设置生态管护公益岗位,2025年已聘请原住居民3162人担任管护员,人均增收2.4万元。
“这几年,来旅游和研学的人越来越多,也带动了我们餐饮和民宿的生意。”唐玉林说,“现在,我越来越体会到‘金山银山就是绿水青山’这句话的真正含义”。
人留了下来,文化自然得以延续繁荣。
在大熊猫国家公园甘肃片区,有一群人和熊猫已经共同生活了千百年。他们是白马人,被历史学家称为华夏古氐人的“活化石”。他们保存着东亚大陆最古老的基因样本,其原始的群体祭祀舞“池哥昼”,2008年已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

2026年6月5日,甘肃省陇南市文县白马盛典演艺中心,国家级非遗池哥昼 图片来源:每经记者 黄名扬 摄
过去五年,随着大熊猫国家公园建设的推进,白马人的文化保护力度不断加大:“池哥昼”的传习所建起来了,非遗传承人确定了,大型实景音乐剧《白马盛典》也将“池哥昼”和火圈舞搬上360度环幕舞台,当地白马群众参与演出,既传承了文化又获得了收益。
数据显示,大熊猫国家公园甘肃片区所在的陇南市,去年已累计接待游客5502.4万人次,比上年增长20.5%;实现旅游花费336.3亿元,比上年增长29.2%。
不难发现,从唐玉林四代守护金丝猴,到李鹏女儿为父亲保护熊猫而骄傲,再到白马少年在实景舞台上跳起千年傩舞——大熊猫国家公园的五年,守护的不只是大熊猫,更是这片土地上人与万物共生的故事。
而除了大熊猫国家公园等5处首批国家公园,目前全国另有16处国家公园正在创建,7处已提出创建申请。待全部建成后,中国将建成世界上最大的国家公园体系。
这把生态大伞一旦撑开,护住的将是一座万物家园,也是子孙后代的文化之根。待到代代相传、生生不息,后人自会懂得——有人用一辈子、几辈子,替他们守住了青山,也守住了根。
而这,正是国家公园设立五周年最动人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