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经记者|张祎 每经编辑|许绍航
近日,全球领先的战略管理咨询公司波士顿咨询公司(BCG)发布的《2026年全球财富报告》(以下简称《报告》)显示,中国香港跨境财富管理规模达到2.9万亿美元,首次超越瑞士,成为全球第一。其中,内地资金在香港资管规模中的占比超过60%。
同样值得关注的,还有中国正在迎来的史上最大规模家族财富代际交接浪潮。《报告》指出,在中国内地,60%的企业仍在创始人的把控之下,领导层中位年龄为56岁,传承大考已在眼前。“胡润百富”发布的数据报告显示,自2024年后的未来十年,中国预计有20万亿元财富将从中国第一代企业家手中传递到下一代;未来三十年内,这一数字将攀升至79万亿元。
这场浪潮,将家族办公室行业推至聚光灯下。据昇世集团联合普益标准近日发布的《2026中国家族办公室发展白皮书》,到2030年,全球家族办公室行业资产管理规模有望增至5.4万亿美元,单一家族办公室数量或将突破1万家。以中国香港与新加坡为“双核心”的亚太地区,正成为家族办公室数量增长较快的新兴市场,增速有望赶超长期占据全球最大市场份额的北美地区。
跨境财富管理重心东移、家办机构数量激增,两股浪潮正在交汇。在这场变局中,“企一代”有哪些考量?即将接棒的下一代又具备哪些特质?他们真正想要什么?
变革当前,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(以下简称“NBD”)独家专访了昇世集团执行主席陈学彬,探寻这场财富“大迁移”背后的传承逻辑与行业变局。
陈学彬拥有超过30年的银行业经验,在瑞银集团、汇丰银行担任过要职,曾任新加坡银行香港首席执行官兼大中华区及北亚区环球市场主管,管理资产规模超过470亿美元。近年来,他带领昇世集团成为亚洲增长最快的财富管理平台之一。在这场对话中,陈学彬分享了对于家办行业近十年变迁的观察。

昇世集团执行主席陈学彬接受专访,来源:昇世集团供图
NBD:中国香港超越瑞士成为全球最大的跨境财富管理中心,很多人把这看作亚洲财富管理行业的一个高光时刻。你在中国香港和新加坡都工作过,也亲历了亚洲财富管理行业近十年的发展。从你的角度看,这个“第一”的背后,香港家办行业走过了怎样的一段路?
陈学彬:大约六七年前,有一位知名企业家公开宣布,要设立家族办公室,整个市场很快被点燃了。当时不少人都想去设立自己的家办,香港的家办牌照一度有了相当不错的市场行情。这些年来,香港财富管理行业发展也非常快,年化复合增长率达到了7.6%,亚太地区作为全球财富管理中心的地位有了显著提升。
但那个阶段,很多所谓的“家办”核心想法比较单一,就是把资产的收益做到最高。他们销售的产品,大多是地产类或其他高收益类资产。几年看下来,这类产品中有不少都出了问题。
这不是某一家机构的问题,而是行业早期发展过程中一个比较典型的阶段。很多人把家办当成一个投资工具,而不是一个治理结构,这个认知偏差是问题的根源。
NBD:那后来大家是不是学聪明了?我听到的一种说法是,很多人从“追求收益”转向了“隐蔽资产”。这是一种进步,还是又换了个坑?
陈学彬:狂热之后,必然迎来冷静期。经历了一段周期后,行业的关注点确实开始从追求高收益转向保护资产。
但最初的保护方式有偏差,不少人的想法是把资产隐蔽起来。这不只是中国内地客户的问题,整个亚洲市场都经历过类似的阶段。
真正的转折点是CRS(Common Reporting Standard,共同申报准则)的落地。随着全球税务信息自动交换机制的推进,资产透明化成为不可逆转的趋势。从那时起,家办行业不得不面对它真正的使命,没法再绕开了。
NBD:你所说的这个“真正的使命”,是指什么?
陈学彬:传承,说到底,就是为了把财富有序地传给下一代。
大多数成功的企业家都很有智慧,想让手中的财富发挥更大的意义,有的甚至明确表达,希望将部分财富回馈社会。我理解这种想法,因为过量的财富集中在下一代手中,未必对他们最有益。
家办的核心,不是让人停止奋斗,而是帮助家族把财富传下去、把责任传下去。而且,并非所有的企业家后代都适合接班。在多数情况下,他们的子女可能对经营企业没有兴趣或不擅长。这时候,家办的一个重要功能就显现出来了,可以隔离公司资产与家族资产,为家族财富提供务实的制度安排。
NBD:你谈到了一个比较尴尬的现实,很多二代、三代不适合接班,或者不想接班。欧洲人用信托来解决这个问题,但国内不少人却把信托当成隐蔽资产的工具。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个认知差距?
陈学彬:信托的核心目的是确保财富在代际之间有序传递,防止后代过度挥霍,这才是信托制度本来的功能。
亚洲地区,尤其是中国,企业家的财富积累主要始于改革开放之后,只有几十年。而欧洲一些家族的财富传承已有数百年历史,甚至延续了十代以上。这种时间上的差距,导致我们对家族办公室以及信托等工具的理解,仍处于早期阶段。
NBD:在你看来,国内家办行业这个“早期阶段”还会持续多久?
陈学彬:到“第三代”,可能就会不一样了。因为现在的知识、数据、信息都比以前丰富得多,科技也可以提供很多辅助。
我们这一代人,做决策有时候还会被感情因素、个体经验等影响。但年轻一代不一样,他们更注重结果的可见性,更看重信息的透明度,也更倾向于能够自主参与的决策方式。
这股代际传承浪潮,会给行业带来很大的改变。好在中国的财富管理行业不需要从零开始摸索,它可以借鉴其他市场的成熟经验,同时走出适合自己的道路。
NBD:家办可以请顶级的人才来打理财富,但如果下一代对家族财富没概念、没兴趣,甚至没能力接手,怎么办?
陈学彬:这个行业对专业人才的要求很高。从行业综合水平看,一个顶级机构的董事总经理,年薪大概在70万到100万美元,单个家族很难承担这个成本。机构化运作可以更好地汇聚这些专业人才,这是独立家办难以比拟的优势。
但专业人才只解决了“谁来管”的问题。财富最终要交给谁、这个人接不接得住,也很关键。所以,越来越多的家族把年轻一代送到行业里来学习和实践。去年有60多人申请我们的研修活动,今年已经有100多人申请,很多是家里有家办需求的,说明大家对传承这件事越来越重视,也在用行动为未来的交接做准备。
NBD:你提到的这种代际变化,会倒逼家族办公室行业长出哪些新的能力?现在这个行业最需要的能力是什么?
陈学彬:我觉得,年轻一代的理解力非常重要。
如果看长远的话,要服务好下一代客户,需要具备满足他们新需求的能力。所以我们强调生态协同,专业机构间形成服务联盟,与律所、信托、私人银行等协同,甚至与教育培训、医疗保健等机构合作,打造服务闭环。基于这一思路,我们近年来在渠道建设和全球化布局上投入了大量的精力。
同时,还要考虑下一代客户的偏好。拿信托来说,传统的信托架构在资金流动性方面相对保守,每一笔使用往往需要经过一定流程,年轻一代可能就不太适应。那么,未来的信托可能需要更有弹性,更能适应家族成员在不同阶段的实际需求。所以,我们在设计信托产品服务时,核心思路就是保持合理的流动性,在符合各国家和地区监管规定的前提下,让资金的进出更自由、更灵活。
NBD:你刚才说,下一代要透明、要自主、要参与决策。这些年,很多家办机构都在谈科技转型,是不是也是为了顺应下一代客户这些需求?
陈学彬:我坚信,家办的未来属于“AI赋能,人类智慧主导”。我们在科技方面做了很多投入,打造了AI系统,整合来自不同金融中介的数据,研发了即时性的投资产品能力与咨询服务。整体算下来,大概已经花了1000万美元,每年还会有持续的研发支出。很多人觉得这笔投入太大,但如果希望服务未来的客户,这方面的建设是必要的。
但AI有它的能力边界,目前还没有家族会把大部分资产交给AI全权管理。大家在实际操作中还是比较谨慎的。AI可以辅助决策、提高效率,但最终的判断和责任,还是需要人来承担。家办行业最后比拼的,仍然是专业能力、人才储备和长期积累的经验。
封面图片来源:昇世集团供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