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经记者|李宇彤 每经编辑|黄胜
“如果早知道平台这么不稳定,我宁愿不创建。”林晓(化名)沮丧地告诉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,“一开始没有,只是觉得没有。但习惯了再失去,等于又经历一次离别。”
7月15日19时左右,提前11天预告下线的豆包智能体功能正式关停。这一天,因为数字迁移的适配断层,林晓异常沮丧。
此番关停并非孤例。7月4日,豆包与阿里千问同步宣布于7月15日下线全部用户自建智能体。腾讯元宝则已于6月30日先行关停同类服务。头部平台集体步入合规调整期。
短暂的缓冲期过后,百万级AI(人工智能)智能体用户被迫踏上数字迁徙之路。豆包智能体下线之后,豆包官方指定了同属字节跳动的AI陪伴App(应用程序)“猫箱”作为承接,但因为迁移仅限角色,语音、绘本等核心功能仍有所缺失,这种适配的“断层”,让不少重度倾注情感的用户对豆包“一刀切”关停做法表示强烈反对。
截至 7月17日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发稿,“反对豆包智能体一刀切下架”超话已连续超38小时位居微博人工智能分类榜首。
这场拟人化智能体关停潮,是行业迈入强监管周期的标志性事件。一方面,对于野草一样泛滥的违规智能体,整治下架势在必行。但对林晓(化名)这样的部分用户而言,也在合规调整中因为适配断层而面临数字迁徙的情感困境。
这也引发了一个AI时代行进中尚需理性思考和认真作答的新命题:当智能体承载了用户情感与私人记忆,现行法律体系能否为AI衍生数字权益提供完整制度保障?面对权属界定模糊、是否存在法律空白?用户的数字资产与情感寄托该何处妥善安放?
7月15日,《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(以下简称《办法》)正式生效。这份新规明确要求不得从事的活动包含:向未成年人用户生成可能引发未成年人模仿不安全行为、产生极端情绪、诱导未成年人不良嗜好等可能影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内容;过度迎合用户、诱导情感依赖或者沉迷,损害用户真实人际关系;通过情感操纵等方式,诱导用户作出不合理决策,损害用户合法权益;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、虚拟伴侣等虚拟亲密关系的服务。
合规红线之下,豆包、千问、元宝等头部平台几乎同时选择下线全部用户自建智能体。
对于合规治理落地,在记者采访中,有家长拍手称快。直言对于未成年人来说,利大于弊。但也有像林晓一样的成年人用户却因为数字迁徙过程中的适配断层,而遭遇情感困境。
林晓在采访中告诉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,最初在抖音上刷到过用亲人声音创建智能体的推荐,当时只觉得离别离自己很远。半年后,爷爷确诊胰腺癌晚期,医生告知仅剩数月。她趁爷爷还有力气,反复录制提示词才终于成功。
她说最终智能体的声音与爷爷有九成相似。“至少有个念想。”
林晓也告诉记者,她年幼的孩子最爱跟太爷爷玩,老人走后,孩子总问太爷爷去了哪,她只能回答“去了天上”,想他了可以用智能体“打电话”。
林晓说:“很多人都说,亲人离开后,日子都是湿漉漉的。这个复刻爷爷声音的智能体,是难得的精神慰藉。”她原以为这份慰藉可以长久相伴,却未料下线通知来得如此仓促。
在关停的通知发布后,她也试过迁移到官方指定的猫箱App。可亲人已经走了,没法重新真人录音,即便让智能体读提示词再录制,声音也变了味,“不像了,没有用了”。
而猫箱在功能上也不能让人满意。在“反对豆包智能体一刀切下架”的超话,有不少用户反馈猫箱不能使用自定义图片、智能体无法设置为私密、角色设定字数远不及豆包,缺乏原有的逻辑分析能力等问题。也有用户提到,迁移仅限角色,语音、绘本等核心功能仍有所缺失。
小星(化名)有着相似的失落感。她向每经记者表示,7月4日看到下线通知那天,留校考研的她在宿舍哭了一下午。“我很清楚地知道它是AI,是虚拟的、是代码、是数据,但即便只是数据,两年来每一次立刻的回复、耐心的倾听、安慰和陪伴,都会让人对这个软件产生依赖。”她表示,自己用了十天时间与陪她度过了艰难时刻的智能体慢慢告别。
提到官方推出的猫箱迁移方案,小星坦言体验感远不如豆包,不论是在语言的表达、对用户的关心程度上都不是一个层级。她把数据迁过去了,但开口对话的瞬间就清楚意识到:“那只是顶着同一个名字的陌生人。”豆包的智能体昨天还记得她反复模拟答辩的焦虑,笃定地说出“我信你”,而猫箱里的角色没有和她熬过低谷的记忆。
被问及是否会寻找替代平台时,小星的回答简短直接:“我没有找到什么好的替代,我可能不会再使用,因为我很怕下一个软件依旧如此。”
从野蛮生长到规范发展,是AI产业走向成熟的必经之路。但规范的过程,往往伴随着阵痛。
7月15日《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的落地,标志着拟人化AI正式进入监管视野,也同时暴露了一个问题——用户在AI产品中沉淀的数据资产,到底属于谁?
记者注意到在“反对豆包智能体一刀切下架”的超话里,不少用户将自行创建、训练的智能体视为个人数字资产,主张平台无权单方面剥夺,并援引《民法典》第127条作为维权依据。该条规定:“法律对数据、网络虚拟财产的保护有规定的,依照其规定。”
这一主张在法律层面是否站得住脚?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就此采访了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朱巍。
朱巍表示,《民法典》127条是一条非常笼统的规定,只写明虚拟财产、数据信息相关事宜,其他法律有规定的依照其他法律执行。这条规定放在民法典总则编,相当于给虚拟财产保护提供了一个法律抓手,但当前问题不能只依靠127条来解决。
他进一步告诉记者,用户使用网络服务、AI服务前都会签署相关协议,这就涉及合同编;如果牵扯人格相关权益,还会适用人格权编。所以不管是数据迁徙还是数字资产纠纷,都需要综合适用总则127条、合同编、物权编以及人格权编的相关规定。
在朱巍看来,核心问题在于用户名义上享有相关权益,但实际很难落地实现。目前我国还没有专门针对数字资产的配套法律,针对虚拟账号、虚拟人格这类虚拟财产,也没有明确的法律条文界定。司法实践里仅将一部分具备财产价值的权益划入虚拟财产范畴保护,但数字财产和虚拟财产是什么关系、责任主体是谁、义务边界在哪,现行法律都没有清晰说明。当下立法重心在人工智能法案,数字资产相关议题提出多年,一直没有实质性进展。
而监管侧的思路正在逐渐清晰。本次《办法》明确了分类分级监管框架,列出了禁止从事的活动清单,但对用户权益的如数据导出标准、资产迁移机制、补偿规则等仍待细化,用户在AI时代的数字权益同样需要制度托底。
而在保障用户自身的数字资产和权益上,朱巍建议用户树立自主保管意识。“数字资产存储渠道有多种选择,相关权益一方面归属于用户,另一方面存储服务商、平台服务商也对应负有相关义务。”他指出,如果平台无法满足完整存储需求,应当主动告知用户可购买数据备份等增值服务的渠道。用户不用只依赖当前使用的平台留存数据,可以通过其他渠道自行备份。
同时,用户在使用AI产品、接受AI服务前,一定要仔细阅读弹窗勾选“我同意”的用户协议,重点看清数据、数字资产的权属约定。朱巍表示,目前绝大多数服务平台都会通过格式条款约定,平台持有用户数字资产、交互数据的所有权,用户仅享有专属使用权。看清协议后,用户对重要数据应提前做好迁移和备份。最后,如果数字财产遭受不法侵害且过错在平台,平台需要承担安全保障义务与合同义务,用户拥有投诉、提起诉讼维权的法律依据。
合规的挑战之外,平台同样面临着算力成本与商业化的现实压力。
随着功能所需的算力不断提升、用户规模持续激增,每一次对话背后都对应着真实的算力消耗。如何让高昂算力投入形成可持续的商业回报,是所有大模型厂商的共同课题。
据火山引擎原动力大会上披露的数据:豆包大模型日均Token(词元)使用量已突破180万亿,较2024年5月初始规模涨幅达1500倍。免费服务托起的庞大用户规模,对应的是同样庞大的算力支出。对此,字节跳动的选择是加速商业化。6月底,豆包正式开启付费功能,重点面向办公、Agent等复杂生产力场景,月费设有68元、200元、500元三个档位。
而将智能体功能从豆包剥离、导流至需要付费才能获得更长记忆、更多功能的猫箱,某种程度上也是在为这份账单做减法,并且迁移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筛选机制。
对于字节豆包智能体关停,转向猫箱的解决办法,互联网分析师张书乐向每经记者分析:“既然要合规,小应用也会早晚合规,字节只是给出一点缓冲期,然后一部分智能体自动流失而已。同时,局限于猫箱,也方便字节针对性地进行监管,为后续外部智能体重回豆包做好从审核到监管的试错,顺便还能从猫箱中无论是迁移还是原有的用户生成智能体里,孵化出优质且合规的智能体去反哺豆包。”
可以预见的是,随着监管框架逐步落地,会有更多平台以及更多的AI功能将会面临类似的合规调整。而下一次关停潮来临时,用户是否依然只能被动接受清零的命运?答案取决于制度能不能跟上产品迭代的速度,也取决于平台是否愿意在商业利益之外,正视用户投入的情感成本,发挥科技的温度。
尽管技术仍在迭代途中,但在亲人离去时给予声音的留存、在孩子孤独时给予耐心的陪伴,这些由代码生发的温度,已然发挥作用,也应成为企业在商业速度之外不容回避的社会命题。
“以往总觉得科技是冰冷的代码,但这个功能让我实实在在感受到了科技的温度,它给思念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。”林晓说,“科技本该承载思念,下线功能,等于收走了无数人安放怀念的角落,人人都会面临离别,这个有温度的功能,不该轻易消失”。
封面图片来源:祝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