菲尔兹奖之后“一切如常” 对话邓煜:人生充满随机,遇到机会不妨伸手抓住

wap (6) 2026-08-24 19:06:02

每经记者|丁舟洋  舒冬妮    实习生 常宋资燊    每经编辑|毕陆名    

一直没离开过学校的邓煜,37岁的这个暑假,有点“梦幻”。7月下旬,他前往费城捧获菲尔兹奖,实现中国籍数学家零的突破。菲尔兹奖此前在国内大众当中并不为人熟知,随着王虹和邓煜获奖,不仅该奖项走入公众视野,两位原本身处学术象牙塔的数学家,一下子成了中文互联网上的名人。

菲尔兹奖之后“一切如常” 对话邓煜:人生充满随机,遇到机会不妨伸手抓住 (http://www.kingbaby.com.cn/) wap 第1张图片来源:颁奖直播视频截图

而真正属于邓煜自己的暑假其实十分短暂。“就休了一个星期假,家人过来,我们出去玩了一趟。其余时间一切照旧:继续工作,思考问题,和合作者沟通,写文章,和平时没有两样。”8月的一个周末夜晚,在芝加哥大学任终身教授的邓煜如约接通了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(以下简称每经记者或NBD)的视频连线。

菲尔兹奖之后“一切如常” 对话邓煜:人生充满随机,遇到机会不妨伸手抓住 (http://www.kingbaby.com.cn/) wap 第2张图片来源:视频专访截图

说好采访一个小时,一临近结束时点,邓煜的眼神立刻瞟向电脑右下角的系统时间。他语速很快、回答简练,不对问题做任何限制,只要别超时。谈及他的二次元爱好时,他忍不住一直抿嘴笑。“我觉得很有意思,菲尔兹奖之后,很多人给我发邮件推荐相关作品。”

总之,除了有更多人给这位“二次元老玩家”发来作品以外,拿到菲尔兹奖,并没有给他的生活带来多大改变。某种程度上,无论外界是盛誉还是非议,邓煜都保持一种淡然心态,很少被外界评价裹挟。这正是焦虑的当代人最希望拥有的“松弛感与不内耗”了。

我们总是试图追寻“天才”的“培养路径”,而初始且关键的“培养”可能正是家庭环境的“拒绝揠苗助长”。“我家人一直反复跟我强调,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。所以回头来看,我从没有给自己设定过明确的目标。不管是中学拿到IMO(国际奥赛)金牌,还是近些年做出学术成果、拿下菲尔兹奖,我都没有非达成不可的执念。”

也许正是这样的精神底色,才支撑着一个人找到真正热爱,并长久地走下去。

菲尔兹奖之后“一切如常” 对话邓煜:人生充满随机,遇到机会不妨伸手抓住 (http://www.kingbaby.com.cn/) wap 第3张图片来源:视频专访截图

在投身数学专业后,开始体会到文学艺术的乐趣

如果没有走上数学家的道路,邓煜或许会成为科幻小说作家。他的知乎简介标注:“主要写paper和写百合文(划掉)。”于他而言,文理之间不存在高低之分,他只是刚好同时热爱二者。

NBD:先代广大网友求证一件事,你录制的菲尔兹奖视频中,大家关注到你的桌面有“百合”动漫玩偶、马克杯,热评“这位二次元老玩家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的资产”。但鼠标垫是两张A4白纸,所以怀疑你的鼠标垫是非常出格的画面,临时用白纸替代?

邓煜:(笑)我解释一下,首先我一般不用鼠标垫。今年1月我在上海开会的时候,去一家动漫店买了一些周边,包括鼠标垫,但后来我试了一下,感觉它在我办公室的那台电脑上用得不太顺手,就没放过去。所以当时我实际上没有鼠标垫,纸就是刚好在那里,没有任何别的原因。我在上海买的那个鼠标垫,如果你们想看,我可以把图片发来。

菲尔兹奖之后“一切如常” 对话邓煜:人生充满随机,遇到机会不妨伸手抓住 (http://www.kingbaby.com.cn/) wap 第4张邓煜随后向每经记者发来的鼠标垫图片,为百合动画《恋人不行》周边

NBD:玩偶和杯子也是在上海买的吗?

邓煜:玩偶是之前在网上买的,周边的马克杯是北京大学的一个同学后来送给我的。

NBD:今年1月组委会通知你获得菲尔兹奖时,你当时正在看的小说,也是二次元小说?

邓煜:算是吧,收到通知后,我继续把小说读完了,但因为它还在连载中,所以现在还在等更新。

NBD:除了二次元,你还喜欢读《红楼梦》、写旧体诗,所以这些爱好是什么时候“入坑”的?

邓煜:二次元最早是我在MIT(麻省理工学院)读本科的时候接触到的。那时候时间比较充裕,广泛浏览各类内容,看到一些不错的动画就接着追下去。当时有一个百合同人创作论坛,我觉得很有意思,自己也动笔写过小说,这些都发生在2015年之前。做学生的时候空余时间多,后来就没时间写了,只作为读者看一看。

古诗词我中学就开始阅读,但真正动笔写旧体诗,同样是本科阶段,在MIT求学那段日子。那时候内心有不少情绪想要抒发,也有一些东西想要求索。我小时候其实对文学艺术兴趣并不高,反而是大学投身数学专业之后,才慢慢体会到文学艺术当中的乐趣。

人生方向不是规划出来的,是一步步走出来

因为曾是北大数院2007级同窗,邓煜和王虹常被大家当成对照组。王虹三次转院、转专业,在本科阶段并不出彩,更能引发普通人共情。而邓煜似乎是数学界“天选之子”,但其实他也是慢慢选择了数学。所谓的人生方向不是规划出来的,而是一步步走出来的。

NBD:“不知何处堪寻迹,早失初心拟泛舟”读你2017年写的古体诗,有一种壮志未酬的沧桑感,这个理解准确吗?

邓煜:大多时候,是心里有些烦闷,恰好有表达的冲动,便落笔成文,抒发内心的郁结。2017年我在纽约大学做博士后,手头的研究推进并不顺利,产出的结果自己也并不满意,教职申请接连碰壁。那时候华尔街向我递来邀约,薪资数倍于学界,那是我距离放弃数学最近的时刻。之后我拿到南加州大学助理教授的offer,又能继续做数学了,便留了下来。

NBD:可不少人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向,做得并不开心,慢慢磨灭了心气儿。究竟该如何找到适合自己的研究课题?

邓煜:是的,找到契合自己的选题确实十分关键。但能不能遇上,本身带有很强的随机性。有幸碰到合适的问题,便可以顺势开展;如果没有现成的好问题,就要主动去搜寻。一项研究能不能继续推进,很多时候要看运气。我当时其实还在钻研另一个很有希望的方向,如果没有发掘出如今这套获奖课题,我或许会沿着那条路径继续演算,兴许也能做出一部分成果。

NBD:“随机性”是你数学工作的重要视角。面对物理世界中纷繁无序的波浪,你为方程引入随机初始条件,观察无序如何演化出稳定的宏观规律。在改变命运的人生时刻,也是随机的吗?还是可以去把握随机?

邓煜:很多事情确实带有随机性,站在个人的角度,不少际遇无法预先预判。关键在于遇见合适的机会时,试着伸手去抓住。倘若尝试之后发现这条路适配自己,便可以继续走下去,很多时候顺其自然就好。天赋是一个决定下限的东西,而努力能够提升上限。机遇,则决定你是否能真正达到你的上限。

NBD:这么说来,你走上职业数学家的道路,并没有一套清晰的人生规划?比如立下目标,在40岁之前拿到菲尔兹奖?

邓煜:确实没有。我只是偶尔会冒出这类念头,参加IMO(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)的时候,也曾想过未来要不要从事数学相关工作。拿到IMO金牌意味着在那个年纪,我站在了全球奥数选手的前几十名,当时隐约觉得,应当继续走下去,才不辜负这个“身份”。但我并没有在某一个明确的时刻,郑重下定投身数学的决心,就这么一路走下来。自始至终,我都在做自己热爱的事,整个过程顺其自然。

NBD:本届菲尔兹奖的另一位得主、加拿大数学家雅各布·齐默尔曼,‌在获奖当天宣布将加入OpenAI,专注于人工智能安全领域研究。现在AI公司都在抢数学家,你有可能被挖去吗?你会用AI工具辅助数学研究吗?

邓煜:暂时还没有AI公司向我抛出邀约。接下来我肯定会继续做数学,离开学术界入职企业的可能性很小。近几个月AI技术迭代十分迅猛,今年3月GPT-5.4问世之后,这种变化表现得尤为明显。我也是从今年3月开始用AI,我先搭建好证明的整体框架,梳理完整思路,再借助Codex完成一部分论证细节。AI能够加速科研进程,帮助我们同步处理更多问题,也可以把研究推向更深的层次。未来数学家和AI会走向人机协作,部分百年数学难题的破解节奏有望被加快。这是数学界数百年来少有的新变化,让人十分振奋。

回过头再想,当时惜败的棋局或许本就不占上风

人们在谈论邓煜时,热衷于放大他的天赋,却常常忽略背后高度的勤奋与持续投入。实际上,今年他完整的暑假休息仅一周,专注“烧脑”连续数小时也是常态。他与合作者完成狭义希尔伯特第六问题的关键突破,被视为获得菲尔兹奖的重要成果,每一步的推导既耗脑力,也耗体力;上百页论文前后整整花了四个月完成,“论文发布出来时已经太疲劳了,没有精力去太兴奋了”。

NBD:我们此前采访数学家林华新教授,他提到从事科研免不了要做出必要牺牲,学术界确有几十年不看电视的研究者。你能够较好平衡科研与个人生活,这属于个例吗?哪一种才是数学家更为真实的常态?

邓煜:数学家同样是普通人,也会拥有各自的爱好。我身边不少同行就热爱徒步、音乐或是国际象棋。但另一方面,数学研究本身极度耗费时间与精力。就像我之前提到的,2015年之后我几乎没有空余写小说,就连看漫画的时间也被压缩不少。平衡确实需要自己去找,只是每个人的状态本就各不相同。我经常会连续数小时沉浸在同一个问题当中。遇到尚未攻克的难题,便会持续投入钻研;但如果手上没有具体的问题,我也会玩玩游戏。

NBD:这种专注力是先天的,还是后天训练出来的?和练围棋有关吗?

邓煜:初高中阶段,能干扰我的外界因素本身就更少。我接触围棋,是因为八九十年代围棋热度很高。我最早学的兴趣特长是小提琴,后来发现自己并不适合,便转而学围棋。我很享受下棋,享受赢棋的体验,参加过不少比赛,成绩尚可,就一路坚持了下来。至于小提琴,现在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印象。

NBD:你在获奖视频里提及,自己差一点走上职业围棋道路,当年定段赛惜败,内心还留有遗憾,视频里也放出了你少年时代和聂卫平对弈的画面。这段往事你现在还有印象吗?

邓煜:那是聂卫平老师下一对多的指导棋,我如果没有记错的话。还有一件挺有意思的旧事:大概2000年前后,聂老到深圳参加活动。我的老师梁鹤年六段在当地经营一家棋院,聂老就在这家棋院登录网络下棋。当时他用的还是我的线上账号,网络上和这个账号对弈的对手,并不知道自己实际在和聂卫平交手。一个下午,他直接把我的账号从四段打到七段,我最后只能换了新账号。2001年的定段赛,我输了三盘棋,第一盘对手是丁烈六段,后面两盘对手的名字我记不清了。那两盘棋当时觉得输得遗憾,但回过头再想,或许本就不占上风。可惜棋谱没有留存下来,如今也无从再复盘核实。

数学领域顶尖女性仍稀缺,这一现状亟待改变

外界总喜欢比较王虹、邓煜截然不同的成长道路,但很少注意到二人共通的重要前提:家庭给予的充分尊重。他们较早便掌握自我抉择的权利,家庭充当兜底托住他们的网,不会越界替他们做人生决断。

菲尔兹奖之后“一切如常” 对话邓煜:人生充满随机,遇到机会不妨伸手抓住 (http://www.kingbaby.com.cn/) wap 第5张图片来源:颁奖直播视频截图

NBD:中学时奥数,大学选专业,这些决定都是你自己拿主意吗?什么时候开始,父母的建议对你的影响慢慢变小?

邓煜:我最初对数学的启蒙兴趣来自家庭。小时候看过一些科普书里的数学问题,会去想一想,一家人周末散步爬山,也会聊聊数学方面的问题,小学六年级时我和爸爸一起解出一道题,让我感到很兴奋。

菲尔兹奖之后“一切如常” 对话邓煜:人生充满随机,遇到机会不妨伸手抓住 (http://www.kingbaby.com.cn/) wap 第6张图片来源:颁奖直播视频截图

从走上围棋竞技道路,到后来投身数学学习,大方向基本都是我自己拿主意。拿到IMO金牌获得北大保送资格时,我和家人出现过分歧。他们希望我选择元培计划,先修读通识课程,等到大二再确定具体专业;但我想直接进入数学学院。最终家里还是尊重了我的选择。

北大数院读完大二转学MIT,这件事我也和家里沟通过,当时会考量这是不是更优的选择。不过现在回头看,本科阶段就转学出国,或是等到博士阶段再外出深造,最终的结果其实相差并不大。

NBD:你提到自己初二才开始参与奥赛培训,现在国内的奥赛培训有产业化、提前化的趋势,甚至从小学就开始“卷”奥赛,你怎么看?

邓煜:在小学阶段就开展奥赛培训,我认为为时过早。如果孩子本身感兴趣,把奥数当作爱好接触无可厚非,但没必要在小学就把奥赛设定成硬性目标。到了高中,对于真正有兴趣、具备天赋的学生,适度投入钻研无可厚非。奥数不应当成为小学生的必选项。

NBD:王虹在获得菲尔兹奖时,说了一句话:“很荣幸成为菲尔兹奖有史以来(九十年)第三位女性获奖者,希望大家都鼓起勇气,勇敢地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。”客观而言,在数学领域做出顶尖成就的女性仍然很少。这一现象你如何看待?

邓煜:确实是这样,现状到今天依旧存在,从我读书的时候到现在,并没有特别明显的改善。我们确实需要付出努力去改变它。我读本科的时候就曾经和旁人谈起,希望将来自己拥有一定地位之后,可以为此做一些事。如今我也在思考,或许可以尽自己的力量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工作。这是一个很大的议题,一时半会很难说透,但无论如何,我认为这一现状是需要被改变的。

NBD:有女性计算机科学家向我们表示,女性科研者数量偏少,部分源于社会从小灌输的固有观念——“女孩不如男孩擅长数学”。你怎么评价这一观念?

邓煜:这种观念本身完全站不住脚。放到2026年,还有人持这类看法,实在很荒谬。不必被这类说法干扰,别人怎么看待是他们的事,专注做好自己想做的事就够了。

THE END